【《G杀》小辑】如何设计一份乖张?——专访《G杀》美指梁子贤

作者: 阅读:494 发布:2020-06-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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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子贤偏好「沉静」的个人风格。

凡是习画,第一课必然会学到互补色——定律只一条,就是互补色能相济却不能相融;并比则凌厉益彰,混和则互吞互灭,化作一坨灰。

《G杀》美术指导梁子贤深谙此道。梁虽在将近三十之年才入行,但经历匪浅,明白世人多想将自己的异彩混和,并没几分渴望和他「撞色」的闲情。因此他在等一个转捩点,终于等来了《G杀》;电影预告片甫出,简洁诡丽的格调立刻惹来热议——这部片风格锐利,既香港又不香港。锐利是因为梁子贤的edge——许些年后,他仍觉得自己「新」、经得起「撞」、还愿意当一张白纸,「想玩、想试」。以前拍戏,「像真」是首要考虑,梁形容就像「如果有个碗,就要喺个碗里面放啲饭,旁边一双筷,咁先够『真』」。可是面对小本製作的《G杀》,他意念一转,觉得「连买饭嘅钱都冇,不如索性打烂个碗啦」。

不讳抽离生活 「闷」才是最大禁忌
梁子贤擅长装饰场景,却不擅长掩饰自己。被问及看到剧本的第一感想,他直言「冇咩感觉」。在和导演阿斌谈过以后,他才觉得事情开始变得「好玩」。虽然电影题材严肃,但他并没因此放弃「好玩」这个最高指令,「凡是我想到有趣的,都会去做,可能会撞咗啲嘢出来。」

唐楼单位「6G」是电影的主要场景,而梁当时的第一想法,就是把这个地方弄得不像唐楼,否则「很闷」。普遍来说,美指的职责之一就是要按角色的生活习惯摆放陈设,可是梁却不以为然。「6G」里几乎没有一件生活用品,墙壁居然是新簇簇的、云石般的绿,骤眼看,亦幻亦真。梁故意抽去生活感、真实感来呈现荒谬,但同时强调「(单位)虽不是向着角色的生活设计,却是呼应了他的内心世界。」架上放着一排书,并不单纯是装饰,也因为书是仅供一人独享的消遣物,这便应了年轻屋主在戏里的独白——「我不需要朋友」。在梁的设想里,「6G」不止是角色的居室,也是角色的心室。

除了唐楼和架步,审问室的场景亦令人印象非常深刻。剧组一开始对于审问室的构想,是有玻璃房间隔的,空间相对密封。可是对于所谓惯有做法,梁子贤总是简单利落的一句:「但係我又唔想咁做。」他于是提议到一个旧工厂,只中间放一张办公椅。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代表性场景:一个空旷的水泥单位里,一两盏灯摇摇晃晃,周边陷入黑暗,更觉深邃,Don仔坐在椅上,茕茕孑立,在幽绿的灯光下像压坏了半边身的小昆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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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子贤深信「含蓄」的事物能锁紧时间感。

真本土毋须叫嚣 「资源收窄,形成风格」
实际上,由于剧组资金匮乏,玻璃房从开始就不是选项之一。不过这并没有为梁带来太大困扰,始终还是那句老话,穷则变,变则通。布置课室的时候,梁大叹,大部份现场的原有物件都很「肉酸」,但又没有钱陈景,所以「与其係加嘢,不如减嘢」,把几乎一半物品拿走,例如是指示牌、海报、校庆横幅等,把画面颜色限制在三种之内。


梁指,「好多电影係由『空』,逐步建构为『有』。我哋呢次係由『嘈』——好多无谓嘅杂讯——逐步减为『静』。」「静」对他来说是美学原则的核心之一,在製作《G杀》的时候,团队将颜色对比度收得很窄,多使用沉实、吸光、偏暗的颜色,希望做到「不杂乱,唔容许个景有一样好跳嘅嘢出嚟」,因为他个人深信「含蓄」的事物能锁紧时间感。梁猜测,资金的短缺加上自己偏好「沉静」的个人风格,大概就是为何坊间有不少评论指《G杀》「日系」的原因。

可《G杀》确实是彻头彻尾的港产片,只是在宣传上并不怎幺强调「本土」这回事。梁认为,合拍片的增长多少造成「大打本土牌」的现象。这些合拍片虽说是香港电影,当中还是不乏来自中国大陆的演员,所以人们就会觉得有需要强调自己是「本土」。但梁哭笑不得地说,《G杀》已是在香港取景、由香港团队製作、背后都是香港资金,「仲想点本土法」?他又问,「我唔需要攞埋张身份证出嚟证明自己係香港人卦?」

做风筝不够,还要遇上愿意放线的人
比《G杀》这部电影更令人惊奇的,是梁的其中一个说法:他想像中的《G杀》和最后成品之间,几乎完全没有分别。

在电影拍摄过程中,导演阿斌大概问了他不止三次:「得唔得㗎?」唐楼不像唐楼,审问室不像审问室,真係OK?但比起否定,这种疑问更像纯粹的条件反射,因为到头来,阿斌总是将信将疑地放手任他试,并屡屡喜出望外。梁子贤颇有感触地说,从前导演总是跟他说自己想怎样怎样,只有阿斌倒过来问他:「子贤,你有咩畀我?」如果梁子贤是一尾风筝,阿斌就是那个看準了风,开怀放线的人。

即便在不需要美指在场的时候,阿斌也会让梁坐在他旁边,求心里踏实。而除美术外,梁对电影里的其他细枝末节亦非常敏感。例如有一幕拍着几个女高中生耸动的胸脯,先是反过来拍,后再正着拍,展示了一旁的男生之视觉转变,颇堪玩味。阿斌的想法是,男生先躺在木马上,后来翻过身来窥看。可是梁却指出,女孩子在体育课上卖力训练,男生却悠闲地躺着,「合理咩?靓咩?」于是建议男生们二人一组背对背拉筋,不但合理解释了一开始倒过来、晃动的镜头,也增添趣味。除美学考量以外,梁认为「性」在《G杀》里「係一种推动情节嘅力量,以此来表达一种局势」,「有『男人睇女人』,有『女同学用男性嘅规条去睇女性』」,这不只讲两性,更是敍述着两种价值观。

虽然这次合作自由度高,但在大胆做以前,梁总是小心想。他不讳言,开拍前最重要的工作,就是要给导演、助手们「洗脑」,让他们明白他想要的东西。到后来,阿斌甚至无奈又带点纵容的说,「我叫你唔好,你都唔理」,反正先做出来看看怎幺样。梁解释,这是因为自己在圈内算新人,所以想多作新尝试。他坦言,自己脾气颇犟。努力尝试说服对方,是因为珍视对方的信任;对「硬颈得嚟都晒气」的人,他笑说,「咪走啰」。

两人一拍即合,并不是因为想法相近,而是因为彼此填满了对方想法中的空白,即使亮出底线,亦是用来勒马,不是拿来勒人,节奏恰到好处。贪玩的梁甚至在《G杀》里客串警务人员,戏里戏外,穿梭自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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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做事方式不同,有些人喜欢每天做一点,但梁子贤就「钟意嘅话突然通三晚顶都得㗎」,或者下午五点开始工作到凌晨四点。

「我适不适合拍电影,不是你说了算」

梁没有固定的工作流程,只有一个重点,就是「用尽任何方法拿到第一个mood」,诱发原因完全无法预料,可以是发呆,可以是逛街,随时通电。例如他在某天看见一个小提琴盒内面的绿色里子,就决定要把「6G」的墙身弄成同一号绿色。那房间本来非常破旧,四面墙和地板都糜烂了,组里只够钱请师傅来铺地板。于是学画画出身的梁决定自己来翻新墙身,先髹上不同绿色混出来的底油,再雕个A2大小的印子,逐个花纹印上去,最后用毛巾搓出效果。拍戏一般把场景「造旧」,梁却没有,决定就保留这种簇新而突兀的感觉,为电影奠定了其中一个主色调。

由于常凭感觉做事,梁常常遭人批评他懒散。他平和地道,人人做事方式不同,有些人喜欢每天做一点,他虽不如此,但「钟意嘅话突然通三晚顶都得㗎」,或者下午五点开始工作到凌晨四点。这样随心的性情,必定为他带来过不少挫折。可是梁竟想也不想就淡淡地笑说,「冇喎,入行以嚟冇经历过挫折」。一再追问下,他才缓缓回忆着,的确被人骂过,也试过连续三部戏都被炒,甚至有合作对象曾把他搭好的景直接拆掉。可是对他来说,这些都不算挫折。曾经,更有人跟他说他不适合做电影,可是梁豁然表示「冇咩兴趣知」,因为他「很清楚自己想点」,而「我适不适合,不是你说了算」。

事实是,梁也许要比别人多花一点功夫来证明自己的「合适」。他从前是平面设计师,直至28岁那年,因生命中出现巨大变故,而突然醒觉人生短暂,决心追回小时搁下的电影梦。追梦虽是常见戏码,梦成却不是常见结局。当初梁没有投身电影圈,就是因为知道入行困难,「连见工都唔知边度有得见」;和刚毕业就入行的年轻人比,他又晚入了行——「咁就做一年免费劳工啰。係咁㗎啦。」后来,皇天不负有心人,他终于经转介成为美术助理,当时拍的第一部戏是殭尸片。他永远不会忘记第一个镜头的感觉,那样神奇,也简单;「就係,你想像中嘅嘢,终于变成真实」。

我是一个美指,我喜欢看Marvel
梁子贤是美指,但美指并不是梁子贤的全部。就心水电影而言,他不假思索地表示自己「係Marvel迷」,答案冲口而出后,才有点忐忑地问了一句:「可以吧?可以说自己锺意Marvel吧?」儘管看起来其实根本不在意。若是世人期望美指每天只赏花望月,那未免太过残酷。和一般人一样,对梁来说,美的追求和感官娱乐是可以随意分合的。他说,「电影好得意,你係一套戏嘅fans,就算自己做紧电影,fans嘅身份都唔会改变。」

访问中途,梁子贤问餐厅的工作人员,可以点菜单上没有的菜吧?那来一份番茄蛋麵。高脚杯里换了白开水,梁呲啦啦地吸着麵条,似乎和背后那部陈旧却文艺的牛龟电视、徐徐转放的Mac Demarco浑然不是同一种人间颜色,甚至要跟自己身上那件时髦的泥色外套也产生隔膜。

在他面前,「未来发展」这种事情,似乎比麵好不好吃更不值得细想。对他而言,专心处理好目前,大概就是应付未来的最好方法。所以,对于「未来」,梁只擦了擦嘴,笑说:「我最希望就係阿斌接了复仇者联盟,然后搵我做美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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