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的父亲一生压抑属于他自己想追求的梦想。」

作者: 阅读:419 发布:2020-06-11

「我的父亲一生压抑属于他自己想追求的梦想。」

编按:夏河静藉由旅程中的经历,回顾自己人生中欲逃避的悲伤、挫折、无法承受的失去,甚至是幸福,终至能够直视,坦然接受过往的错误。这是她告别伤痛之书,也是一部关于流亡者、在边境模糊地带生存者、急速消逝族群的作品,说一个已被遗忘的故事。

我的父亲小学没有毕业,北上到印刷厂当学徒,一次不小心,左手的小拇指被机器夹断了。后来做过黑手,开计程车,开游览车,开大卡车,再开了二十年的公车。曾经因为不想再开车而突发奇想,和在工厂工作的妈妈下班后一起尝试做豆花。每天清晨天还没亮,在窄小的厨房里,豆花刚煮好时总是烟雾瀰漫,透着父母亲隐约的脸庞。在他们实验做豆花的那段日子,我们三餐都吃豆花,还要回答很多问题,例如:「加红豆好吃吗?」「这次豆花会不会太散?」「热的还是冰的好吃?」「糖水怎幺样?」结果在家做的豆花不是很成功,还没开卖就打消了念头。

他们想说做豆花不成,就改卖鱿鱼羹麵吧!结果他们到处试吃,自己回家做勾芡,好不容易成功了,却发现店面租金太贵,连做小本生意的资金都拿不出来。当然我们那段日子的三餐也就换成鱿鱼羹麵。

所以爸爸只好再回去开公车。

爸爸退休后到处打工,替餐厅送便当到工厂卖,替附近社区大楼打扫、收垃圾、除草。因为餐厅用黑油炸鸡排,爸爸觉得工厂员工不应该吃这些便当,屡劝餐厅老闆不听,就辞职了;除草时因为会挖断很多蚯蚓,所以又不干了;打扫时因为觉得看到一户有钱人家的植物人儿子的灵魂,于是按铃告诉他们要怎幺收魂,并且自告奋勇要帮他们的儿子做气功,说不定植物人儿子就可以甦醒了,可是可能无缘。现在在家煮饭、打扫、吹尺八、念佛、打坐,等我的妈妈打工回家。

爸爸的教育程度不高,但是我和姐姐从小学到大学毕业的费用,他和妈妈一肩扛下,我们没有任何就学贷款。他希望我们至少都读到大学毕业,找一份可以在办公室吹冷气的工作,因为他从来没有一份工作是可以坐着吹冷气的。多年前当我要前往泰缅边境工作时,爸爸问我,我到底在想什幺,他说他想不透。不过,从以前到现在我所做的每一件事,他都支持我。我人生第一台单眼相机是他买给我的。因为父亲这台相机的鼓励,我在往后的人生,有了追逐未知的热情与勇气,也才理解父亲碍于经济压力与家庭重担,一生压抑属于他自己想追求的梦想。

临走前,遇上中草药收成的季节,我、占花与桂花奋力用锄头挖掘藏在土里的根,干完活,我们随地坐在山坡上,喝一口凉啤酒,彩霞光芒变换,浮云轻拂大地。此时此刻,咬一口野苹果,抹一把汗水,红通通的脸颊,灿烂的笑着。

「来我家玩啊!」这是走在大山里最常听见的一句话。

【书籍资讯】
摘自《绵长的诀别》

「我的父亲一生压抑属于他自己想追求的梦想。」
数位编辑整理:廖珮汝
Photo:夏河静 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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